随着即将响起的新年钟声，2009年就将成为过去，新世纪的第一个十年也将随之结束。这个年度，文化界依然是热闹一片，一些事件的起起落落，一些人物的沉沉浮浮。一些人横空出世，一些人决然远去。2009年最值得珍惜的，是那些文化大师的陨落，从年初的梁羽生、林斤澜，到年中的丁聪、季羡林、任继愈，年底的钱学森、杨宪益和王世襄……他们，是中国的文化星空最耀眼的明星，是曾经照耀我们心灵的暖阳。岁尾怀想，万千纷扰都可略过，只有他们，令我们有无尽的感慨。

    一

    1月22日，一代武侠小说大师梁羽生于澳大利亚悉尼仙逝。梁羽生出生于1924年3月22日。1954年，于报刊连载武侠小说《龙虎斗京华》，一举成名，至1984年封笔，先后有逾30部武侠小说问世。梁羽生一生成就不凡，其作品不断被改编为影视，在世界华人圈中具有广泛影响。他之后，新派武侠小说风起云涌，先后涌现了金庸、古龙、温瑞安、萧逸等大家，写作了大批优秀武侠小说作品，为华人世界提供了丰富有趣同时也是颇有争议的精神食粮。梁羽生可谓是开一代风气之先。梁羽生去世，新派武侠小说是与非的争议再次掀起高潮，争议之核心是武侠文化与现代法律文化的冲突。喜欢的称武侠文化是拯世济难的传统文化之集中反映，是对真正公正的向往和自身自由的渴望;反对者认为“侠以武犯禁”，是对法律的侵犯。
    争议从未有定论。年中，6月25日，中国作协官网发布公报，公布了2009年发展的408名会员名单，著名武侠小说作家金庸名列其中。中国的文学史，就是一个由俗入雅、由江湖入正统的过程。武侠小说从邪魔外道到被读者爱戴，再到作协认可，无论作协本身有多少缺点，这件事传达的都是社会走向进步、宽容、价值多元的讯息，它表明一个受到不少作家批评的老朽的半官方机构，正在更新它的价值评价系统，正在焕发出新的活力。谁，又有什么理由，因为它的某些缺点就要拒绝它的进步呢?
    与梁羽生引起的喧闹相比，林斤澜的身后可谓寂寞。4月14日，被公认为“短篇小说圣手”、与汪曾祺并称“文坛双璧”的这位著名作家在北京病逝，享年85岁。林斤澜原名林庆澜，1923年生于温州。小说《春雷》、《台湾姑娘》让他得到认可。此后作品大多为短篇小说，一般取材于农民或知识分子的现实生活，1987年林斤澜以浙江农村为背景的短篇集《矮凳桥风情》出版，一时为人所传诵。这些作品语言凝练、含蓄，兼容温州方言于其中。而晚期的作品风格冷峻，被称为“怪味小说”。“中国传说中有一种不死鸟，经过烈火涅　而又重生而且比过去还美丽、还强壮。文学就是这样的一只不死鸟!”林斤澜曾因文学日渐式微而慷慨激昂地说过以上话语。而今，文学确乎未死，而薪火相传的文人风骨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与颠覆。
    2月18日，《北京晚报》刊发学者李辉的文章《文怀沙的真实年龄及其他》，质疑文怀沙的年龄、履历、身份，搅起本就激流暗涌的文化圈一池春水。5月25日和31日，曾和余秋雨打过名誉侵权官司的《北京文学》杂志编辑萧夏林接连发表题为《文化首骗余秋雨的大爱至善———假捐款真诈骗》和《余秋雨20万假捐款“真相调查”》的博文，质疑余秋雨宣称一次捐款高达20万元并未兑现，认为余秋雨在2008年的汶川大地震捐款属“虚拟虚构捐款”。“假捐门”事件由余秋雨向阿来等作家衍变，逐渐超越了个人恩怨和学术门户之见，从而引发了坊间对文化名人诚信的考问。不幸而言中，这一问题或许正是文化圈的软肋。也许，这一事件带来最大的好处，是揭示了公益慈善事业发展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阿来在回应时对公益捐款使用上存在的诸多现实性困难，真诚地进行了反思。

    二

    如何看待历史及历史中人?文怀沙事件没有让这个疑问得到解答，但却让文化老人们对一度有泛滥趋势的“大师”帽子开始退避三舍，文化名人形象的信誉坍塌也让人心生失落。今年可谓是对“大师”之名的质疑年。尽管如此，今年离世的几位文化大师还是实至名归。
    丁聪(1916年-2009年5月26日)，著名漫画家。享年93岁。20世纪30年代初开始发表漫画。自1979年《读书》创刊至今，他的漫画专栏始终没有中断。近30年来，他共出版了四十多种集子。
    季羡林(1911年-2009年7月11日)，北京大学教授、副校长，中科院院士。享年98岁。他精通12国语言，对印度古代语言研究有开拓性贡献;是国内为数很少能运用原始佛典进行研究的佛教学学者;为吐火罗语的研究开创了一个成功的方法;历经10年译毕印度古代史诗《罗摩衍那》，是我国翻译史上的空前盛事。
    任继愈(1916年-2009年7月11日)，著名哲学家、宗教学家、历史学家，国家图书馆名誉馆长。享年93岁。他在佛教研究方面的成就被毛泽东誉为“凤毛麟角”。他提出的“儒教是教说”，从根本上改变了对中国传统文化性质的看法。他还领导了中国最大规模的传统文化资料整理工作。
    杨宪益(1915年-2009年11月23日)，著名翻译家、外国文学研究专家、诗人。享年94岁。他与夫人戴乃迭一起致力于中国翻译事业，翻译作品遍及中国古典文学、现代文学、当代文学等各个门类，共计近千万字，被誉为“翻译了整个中国的人”。
    王世襄(1914年-2009年11月28日)，被誉为“京城第一玩家”，著名文物专家、收藏家。享年95岁。著述明式家具，带动了全世界的中国古典家具收藏热;一辈子都是个“玩家”，却玩出了学问，成为文博界大家都佩服的通才;学贯中西，英语和中文说得一样好，成为沟通中西方文化的一座桥梁。
    这几位大师，在当代，在他们各自的领域内，建树几可登峰造极，支持他们的学术成就的是他们共有的高尚的学术品格。丁聪自称小丁，作为漫画家，他的幽默性情背后是豁达胸襟。季羡林不重浮华，坚守平静，坚辞“国学大师”、“学界泰斗”和“国宝”的称号，并说“三顶桂冠一摘，还了我一个自由自在身。身上的泡沫洗掉了，露出了真面目，皆大欢喜。”任继愈处世低调，不图虚名，“他生前曾交代过几件事，不出全集，不过生日、过世后不进行很隆重的告别仪式”。杨宪益一生多有磨难，却永远保有中国式的机智和英国式的幽默，他对自己的结论是“没有被多灾的生活磨难搞成精神崩溃，这是因为我们的心是光明的”。王世襄对任何身外之物都抱“由我得之，由我遣之”的态度，满足于从中获得过知识和欣赏的乐趣。
    相比大师，他们身后的学术届，不惟月明星稀，也许只剩一声叹息。成就未见几分，满眼皆是抄袭!
    3月2日《中国青年报》报道，6位教授联名投诉中国工程院院士刘兴土涉嫌“抄袭剽窃等学术道德问题”。3月3日上午9时，刘兴土来到东北师范大学，向6位联名举报人之一、75岁的李建东教授鞠躬致歉。
    8月4日，武汉理工大校长周祖德论文被曝抄袭。周祖德今年5月刚被中国科学院公布为院士增选有效候选人。2008年12月18日，第二届全国智能制造学术会议在汕头大学举行。大会之前，组委会收到3篇以周祖德为第一作者的论文。学术委员会初评时，大家对他作为第一作者的一篇论文评价颇高，初定为一等奖。为核准论文的绝对独创性，学术委员会将选出的论文在网络上搜索。结果发现，“仅在百度上一搜，就发现几乎一模一样的一篇论文标题”。
    近几年来，学术腐败层出不穷，以至于有记者叹道:如果不是冠以“院士抄袭”、“校长抄袭”的帽子，学术腐败的新闻都不能引起人们的兴趣了。院士一般被认为是兼有学术成就和高尚人格的德高望重的大师级人物，而今年这两位院士(其中一位准院士)的抄袭事件的爆发，彻底击破了人们对学术界清高自守的期望。浮躁的社会大潮之下，应属象牙之塔的学术界颓然崩溃，斯文扫地。

    三

    今年离我们而去的戏曲影视界的艺术家有剧作家欧阳山尊(1914年-2009年7月2日，中国戏剧的奠基人之一，曾参与创建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与焦菊隐、夏淳、梅阡并称人艺“四大导演”，被誉为中国话剧界的“活化石”)，表演艺术家林连昆(1914年-2009年7月2日，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演员，塑造的“狗儿爷”形象，被中国评论界赞为“将与鲁迅笔下的阿Q一起站立在世界文学作品的画廊中，成为不可多得的，具有复杂美的典型人物”)，项(1915年-2009年2月15日，出演影片《南征北战》、《烈火中永生》等)，闫怀礼(1936年-2009年4月12日，国家一级演员，因出演1982年版《西游记》中沙僧的角色而被广大观众熟悉)，著名相声表演艺术家张文顺(1937年-2009年2月16日)、李文华(1927年-2009年5月9日)。这些艺术家们已经离去，但他们创造的艺术形象已深植在世人心中，如不废江河，万古长流。即使是在泛娱乐化的今天，艺术的根基依然是独立的文化价值观，要关照我们的心灵，而不仅仅是娱乐我们的眼睛和耳朵。因春晚小品《不差钱》一夜间红遍大江南北的“小沈阳”因其“不注重思想内涵，缺少价值观”而从未摆脱过非议，巴蜀鬼才魏明伦更是直指《不差钱》差道德。如果总把文化绑架到某种实际利益考量中，文化就会失去发展的内在动力。由小沈阳暴起引发的艺术雅俗之争永远不会平息，但小沈阳的个人发展堪堪到了末路，没有悬念地辜负了大导演张艺谋的《三枪拍案惊奇》的强力造势。

    四

    10月31日，著名科学家钱学森在北京逝世，享年98岁。钱学森是我国航天科技事业的先驱和杰出代表，被誉为中国航天之父和火箭之王。人们在追忆钱学森为我国航天事业作出的突出贡献，赞叹他的爱国精神、科学精神的同时，也反复提到他晚年对发展中国教育、培养杰出人才提出的疑虑。温家宝总理也曾说过，钱学森先生多次问，我们的学校为何总是培养不出杰出人才?2009年的最后两个月，“钱学森之问”成为全民求解的教育天问。实践中，今年教育改革的破冰之举先有成都的“禁奥令”，后有北京大学的“校长实名推荐制”。
    7月，成都市教育局发布“禁奥令”，引起全国关注。10月25日，成都市教育局又进一步出台五项具体禁令，在全国率先发起史上最严厉的“禁奥风暴”。“在职教师校外有偿补课将被开除”，“招生看奥数，学校校长将被免职”两条措施，被评价为抓住了“疯狂奥数”的命门，舆论一致称赞。尽管还未见成效，前景未明，这次行动依然被有识之士寄予推动教育改革的厚望。
    11月8日晚，北京大学正式对外公布了此前流传甚久的“中学校长实名推荐制”的实施方案。凭知名人士的推荐信便可获得一流大学的招生面试资格，从此不再是纸上谈兵。与成都禁奥引来的一致赞扬不同，北大的这一改革甫一亮相，引起的轩然大波远远超过北大设此制度的最初预期，支持者有之，但更多的是质疑与担忧。16日，教育部公开表明了对北大这一做法的支持，认为是对高校自主选拔录取政策的进一步深化，是建立和完善教育诚信体系的有益尝试，为不同类型优秀学生的脱颖而出创造条件。4天之后，20日，教育部新闻发言人回应了“钱学森之问”，要“一步一步来”，解决多年来形成的教育问题。教育问题攸关国家民族命运，期待整个教育界乃至社会各界共同破解。
    当时间冲刷掉世事喧腾出的泡沫，2009年的文化界或许只能成为历史微不足道的一个瞬间，不朽的只有可为传统文化、民族性格之象征的精神。前辈大师渐次凋零，20世纪已渐行渐远，在传承和革新的平衡间，新世纪的风格与风尚逐步确立。季羡林先生曾有语:“21世纪，将是中国文化复兴的世纪，这就是我最后的信念。”信哉斯言!
    斯人已逝，精神永存。